当“莫拉克”台风８月８日重击台湾时，湖南的方国凯牵挂着远在台北县的哥嫂一家，打通电话后才稍稍放下心来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这个夏天，方国凯夫妇去了台湾，至今依然沉浸美好回忆中。最让他们欣慰的，是可以在这个让人魂牵梦绕的海岛上与哥嫂共叙天伦。此时，方国凯７８岁，哥哥方晨曦则已经９１岁了。　　

台湾省台北市地标建筑１０１大厦，２００９年６月。方晨曦夫妇带着弟弟弟媳参观１０１大厦时合影留念。从左到右分别是方晨曦妻子沈绸、方国凯妻子王墨勋、方国凯和方晨曦。（方国凯提供照片）

　

       “除了旅游，我们四个人就在家里休息看电视。台湾的电视新闻跟大陆不一样，什么新闻都有。”方国凯说。

　　　　 

　　他的妻子王墨勋笑着插话：“他们兄弟俩看新闻，经常意见看法不同。”

　　　　 

　　这是方国凯夫妇第一次、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去台湾。相对于６０年的等待，一个月的“探病假”显然太短暂了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几乎兵戎相见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方氏兄弟出生在福建莆田北部山区，家境殷实。地理上，莆田与台北隔着“一湾浅浅的海峡”，相距约２００公里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方晨曦生于１９１８年，２１岁时考入中央军校（即黄埔军校）江西分校，一年后，加入国民党军队参加抗日战争。随后他又参加了国民党与共产党的四年内战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１９４９年初，国军在人民解放军的进攻下一路向南溃退。是年６月，身为营长的方晨曦回到莆田，打算带全家一起撤退，但由于当时形势混乱，无法回山里接父母、妻子和女儿，他只好独自继续南逃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“当时心里非常非常难受。”方晨曦回忆道。他依然清晰记得，当时正在城里念书的１０岁儿子方建中渴望一起离开，哭着抢在他前面爬上军车，但被他硬生生拉了下来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“我是个军人，随时可能战死沙场。如果我死了，丢下儿子一个人怎么行？”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那一年，蒋介石带着近２００万党政军干部及家眷从大陆撤退到台湾。同年１０月１日，毛泽东在北京宣布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。从此，海峡两岸开始长达几十年的军事政治对峙和分裂：大陆誓言要用武力解放台湾，而台湾也发誓要反攻大陆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方晨曦逃离大陆后驻防在厦门岛外不足１０公里的金门岛上。１９４９年１０月下旬，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十兵团８７００多名战士进攻金门，遭遇重大损失。两个月后，方晨曦参与押送解放军俘虏前往台湾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几乎同时，１８岁的方国凯在莆田加入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十兵团。注册时他的名字“方国恺” 被误写成方国凯，另外他还如实汇报自己哥哥的情况。经过几个月训练后，他成为一名炮兵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１９５０年底，他随部队驻扎在厦门同安备战，准备解放台湾。“如果不是因为抗美援朝，解放军出兵攻打金门和台湾的可能性较大，我打出去的炮弹就可能在兄弟的身边炸开。”他说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１９５３年２月，方国凯北上加入中国人民志愿军，参加抗美援朝。兄弟二人与兵戎相见的悲剧似乎暂时地擦肩而过了。　

朝鲜，大约１９５３年９月。此时方国凯即将离开朝鲜返回中国东北。他在１９５３年２月跟随部队进入朝鲜，参加抗美援朝（１９５０年－１９５３年）。（方国凯提供照片）

　　　　 

　　“海外关系”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１９５８年，方国凯作为一名少尉转业到了湖南，先后在一所机械工业学校和军工企业工作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很快，他发现自己的台湾哥哥让他变成了一个“家庭背景有问题的人”。作为一名技术员，他却被安排到行政后勤部门工作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在任何个人问题可能被放大、并带来政治后果的“文革”期间（１９６６年－１９７６年），红卫兵抄了他的家并带走一些个人物品。至于涨工资或提拔，就更是“连想都不要想了”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王墨勋依然清晰地记得１９６８年９月一天深夜的那次抄家。“我是有点害怕。我当时有８个月的身孕，老方又不在家。两个孩子吓得直哭。”她回忆道。“他们（红卫兵）搜不到所谓证据，就一直说我不老实。”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方国凯第二天夜里回到厂里才知道被抄家，不过他并不害怕。他庆幸自己参加过抗美援朝，积累了一些“政治资本”。“如果没有参加过抗美援朝，那后果谁也不知道。”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方国凯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。新中国成立后的一些政治运动以及 “文革”期间，“海外关系”令很多人遭到政治迫害。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未能跟随父亲南逃的方建中就因为“出身反动家庭”，且在１９５７年“大鸣大放”期间贴大字报批评当时的经济路线而被扣上“反革命分子”帽子，获刑５年，被押往江西服刑。此一变故让他的爷爷５０多天后便抑郁而终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对这一切，在海峡另一头的方晨曦毫无所知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方晨曦到台湾后，先是离开部队去经商，惨淡经营３年多后又重返“金门防卫司令部”，担任宪兵组代组长。１９５８年８月，他遭遇“金门炮战”，幸免于难。第二年他退役回到台湾，并考上公务员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居有定所后，方晨曦与一位印尼籍的莆田同乡重新取得联系，因此了解到老家亲人的一些简单信息。让他悲痛的是，他的妻子１９５２年就病故了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１９６３年４月，方晨曦再婚。经过印尼同乡的帮助，他终于和莆田的家人取得联系，并于１９６９年前后收到女儿转寄来的第一封家书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１９７０年，方国凯回莆田看望母亲时得知哥哥仍然健在，非常欣喜，但在当时的政治气氛下，只能装作不知，更不敢给哥哥写信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１９７８年，大陆开始改革开放，尽管两岸之间猜疑心态仍然很重，但敌对和对抗开始慢慢缓和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１９７９年元旦，大陆发表《告台湾同胞书》，第一句话便是“亲爱的台湾同胞”。文章首次呼吁两岸通过和平方式解决彼此争端，并尽快实现“三通”（通邮、通航和通商）。当天，大陆还终止了１９５８年之后仍时不时上演的“炮击金门”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于是几乎一夜之间，曾经麻烦的“海外关系”翻身变为美丽而令人羡慕的光环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由于当时的大陆落后贫困，而台湾较为富裕，“海外关系”可能意味着经济资助。中央政府也鼓励有“海外关系”的民众与台湾的亲戚朋友加强交流互动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家书与探亲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１９７９年１１月２４日，方国凯给哥哥捎去第一封手书。一个多月后，他收到回函——３０年来的第一封信。性格内敛的方国凯流着泪连着读了好几遍。　　

湖南省怀化市辰溪县，２００９年７月２日。方国凯在家中翻看哥哥方晨曦过去２０多年从台湾寄来的４０多封信件。他把这些信件一直完好地保存着。（中国特稿社记者林建杨摄）

　　　 

　　方晨曦在信中写道：“愚兄虽身在海外，但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家中年迈的双亲以及汝等的安危，……虽想接济家中艰困，但却力不从心，每念及此，犹如万箭穿心，极为痛苦。”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方晨曦说，当时“力不从心”，是因为一方面当时台湾公务员待遇低，他收入少；另一方面他“手头松”，寅吃卯粮，没有积蓄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此后兄弟俩一直保持书信往来。由于当时两岸禁止通邮，信件需经第三地或第三国转寄，很耗时间。方国凯的一封信件竟走了３个半月才送到方晨曦手中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方晨曦的大部分来信用毛笔竖着书写，且都是繁体字。方国凯的回信则用钢笔横着书写，繁简体并用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１９４９年前，中国通行繁体字。国民党政权败退台湾后，秉承传统使用繁体字。大陆经过一系列的改革逐渐使用笔画更少、字形更简单的简体字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方晨曦说，他看得懂大部分简体字，因为虽然很多字体被简化了，但“形”仍在，很容易意会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方国凯保存着哥哥所有的来信。直到今天，有时他还会静静地坐下，翻阅那４０多封来信，每每读到情深处，泪水总是无法抑止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每逢佳节，方晨曦总会在来信中表达对故乡和亲人的苦思。这种刻骨铭心的“乡愁”折磨着他和近２００万有相似遭遇的台胞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１９８７年１０月１５日，台湾当局宣布开放赴大陆探亲，但不允许大陆人去台湾。“大陆探亲”成为两岸当时最炙热的词汇。由于两岸禁止直接通航，探亲台胞必须绕道香港。　　

香港，１９８７年１０月。自１９４９年７月逃离福建省莆田市之后，方晨曦第一次见到弟弟方国凯和儿子方建中。（方国凯提供照片）

 

　　但方晨曦一刻也不想再等了。他写信约弟弟和儿子在香港见面。１９８７年１０月１２日，方国凯经深圳进入香港，相隔３８年后再次见到哥哥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“那时候好多人激动得抱头痛哭啊！不过我们好像比较冷静，只是相互看了看，没有掉泪，也没有拥抱。”方国凯笑着说。方晨曦回忆说，因为之前一直有联络，彼此清楚各自的状况，因此比较平静。

　　　　 

　　４天后，兄弟俩进到深圳。方晨曦说，当时他是“偷偷进大陆”，因为台湾当局在当年１１月２日才开始办理台胞赴大陆探亲登记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４０多天的返乡之旅让方晨曦感慨万千。他在返台后的第一封来信中写道：“内心久所盼望的一天，终于来临了，内心的快慰，诚非笔墨或三言两语所可形容或道尽的。” 　　

　　　　 

      兄弟情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此后，虽路途辗转甚为不便，年过古稀的方晨曦仍坚持每隔一年就回大陆探亲一次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与此同时，两岸交流也逐步拓展。去年１２月，兄弟俩期盼已久的两岸直接通航通邮终于实现了。　　

湖南省怀化市辰溪县，２００９年７月２日。方国凯保存的哥哥方晨曦的部分来信。来信的寄件人地址大部分是香港，且大都不一样，原因是方晨曦委托不同的人在香港帮忙寄信。从１９４９年起到２００８年１２月１５日，海峡两岸一直没有直接通邮。在１９８９年６月前，台湾同胞往大陆寄信，不得写台湾本地地址，信件必须通过香港转寄。１９８９年６月１０日后，台湾当局才允许居民往大陆寄信时，只要写清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地址姓名，直接投入邮筒即可。（中国特稿社记者林建杨摄）

　　　 

　　方国凯说，尽管两岸对峙严重，但兄弟骨肉之情不曾改变，彼此一直牵挂，两人的家书始终洋溢着浓浓亲情。他说，两岸人民之间的交流是亲情所至，人心所向，任何因素都无法阻挡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方晨曦也认为，虽然兄弟俩曾经３８年未见面，虽然彼此信仰不同，且各自生活的环境差异很大，但两人的感情从来不曾变淡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“国凯比我小１０多岁，中国有句古话叫长兄为父，作为哥哥，我有照顾他的责任。”他说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关于两岸的前途，方晨曦相信“台湾独立”没有前途。“但由于两岸在政治、经济和文化等方面差异太大，和平统一仍需要相当长时间。”他说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方国凯也认为，由于两岸差别较大，和平统一并非易事。在台湾一个月的生活让他明显感受到两岸的差异。　　

　　　　 

　　方晨曦表示，两岸不太可能发生战争，因为两岸都是中国人，而且战争会给两岸尤其是台湾造成严重打击。他说，“随着大陆实力逐渐强大，有望出现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的结果，统一水到渠成。”（完）